“肿瘤治疗黑幕”风波中提供“NK细胞免疫治疗”的机构,藏身上海长宁区一个企业广场的写字楼中,如今大门紧锁。4月18日,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肿瘤内科医生发表长文,质疑同行超适应症用药、推荐不合规的细胞免疫治疗,让患者花费增加十倍并且更早死亡。该文的发布与删除引发轩然。

4月27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医政医管局局长焦雅辉在发布会上回应此事表示,初步调查认为治疗过程中的治疗原则基本符合规范。关于患者接受院外机构的基因测序和NK细胞治疗背后是否有不当利益交换,已请上海市卫健委调查,目前未有结果。

昨天(5月5日),“北医三院肿瘤内科医生反映肿瘤治疗黑幕”事件当事人再度发声。在半个月的沉默之后,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肿瘤内科医生张煜在知乎发帖,请求国家卫健委给予机会让他和专家团对陆巍医生事件进行公开辩论。

张煜所举案例中的患者马进仓已于2020年12月离世,他生前曾花费7.5万元接受未获审批上市的细胞免疫治疗。上一次这类疗法成为焦点还是魏则西事件。有关马进仓前往院外机构进行NK治疗是否存在“诱导”的因素,当事医生与患者家属的自述大相径庭。马进仓的女儿马荣提供的一段其与当事医生之间的录音,几乎是回溯起来能提供交流语境的唯一材料。

50岁的马进仓罹患较罕见的AFP(甲胎蛋白)阳性胃癌,于2020年6月到北京求医,被告知床位需等待。回到青海,听闻化疗痛苦,遍寻民间偏方。与此同时,马进仓同患胃癌的姐姐马小玲(化名)在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普外科医生陆巍接收了她。

马荣向南都记者表示,当时听表哥说起上海医院环境不错,2020年7月,她以看望马小玲为由劝说父亲到了上海,后经哥哥介绍见到了陆巍。一切像是自然而然地,马进仓住进了新华医院的病房。

这是马荣向南都记者提供的通话录音的开头,医生语调柔和,在对家属介绍患者病情。4月22日,深陷风波之中的陆巍向南都记者确认,录音中的说话者确为其本人。可就对话产生的背景,医患的说法就已出现分歧。

马荣表示,她与父母经陆巍介绍听说了NK细胞免疫疗法,当时她对动辄数万的价格感到犹豫。2020年8月1日,陆巍给她致电时,她自觉听不太懂,怕事后重复提问医生会不耐烦,于是按下了录音键。

陆巍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否认向患者推荐NK疗法。他表示,患者姐弟是从同病房的患者口中得知该疗法,通话那天,马小玲一家已决定要使用,马进仓的女儿致电向他咨询。

相关研究显示,血清AFP阳性晚期胃癌恶性程度高,易出现肝转移,预后差,对化疗不敏感。

通话中,在简单对比了姐弟两人的情况后,陆巍说道:“我是建议在(源)头上加强一下,一开始一定要努力一下,所以得加一个NK的细胞治疗。”

4月22日下午,南都记者在电话中向陆巍播放了这句话,对此陆巍表示,“这个事情是有前因后果的,并不是我替他们做的决定。”对于录音中的表述与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法的矛盾之处,陆巍向南都记者一再表示自身处境困难,不能回应。

录音里,陆巍话音刚落,家属并未就该疗法提问,而是询问患者肿瘤增大与食欲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端的陆巍回答说,肿瘤没有增大,只是比较“厉害”,可很快又把话题转向了NK细胞疗法:“所以我建议如果经济条件可以的话,一开始就比较努力一点。为什么?那个人我也是认识的,是浙大教授,是比较靠谱的。”

陆巍口中这名教授,是上海嘉慷生物工程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徐以兵,在浙江大学转化医学研究院网站可见其作为特聘研究员和博导的简历。随着事件发酵,两人的更多关联也被曝光。

徐以兵曾作为“NK细胞扩增技术的领军人物”出现在杭州市侨务办公室官网与媒体报道上。公开资料显示,其在美国杨百翰大学取得生物化学专业博士学位,回国后联合浙江中赢控股集团创立了浙江中赢方舟生物工程股份有限公司。

2012年,在CCTV《创业天使》栏目中,徐以兵作为该公司副总裁、首席科学家亮相,介绍他在NK细胞免疫治疗领域的专利技术。

他所带来的技术在日后成功“落地”并触及患者群体。2015年的媒体报道显示,杭州一家三甲医院引进该技术后,已“临床应用”于近2千人次的治疗。2016年,媒体报道称,“中赢生命方舟细胞银行已与全国众多国内知名三甲医院合作,通过核心技术专利和品牌输出,各合作医院已对近万名肿瘤患者实施了免疫治疗。”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家公司的规划蓝图里,NK细胞扩增技术的潜在客户还包括身体健康的人。徐以兵表示,对健康成人进行NK细胞提取、扩增和储存,再回输,可实现“防病于未然”。与其一同上节目的中赢控股集团有限公司CEO则介绍,他们针对健康人群推出“生命方舟计划”,客户在20年保险期内一旦确诊癌症,会得到10万元以上的赔付。

徐以兵并未止步于提供技术,早早组建了自己的公司。2014年,上海博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慷公司)成立。

结合陆巍如今在舆论争议中作的解释,至晚在2014年,他就与徐认识。工商资料显示,2014年,陆巍成了博慷公司的股东,这一身份延续至2015年9月。

2017年,在上海市长宁区某企业广场一写字楼中,博慷公司注册的同一地址,也是徐以兵任法定代表人的上海嘉慷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慷公司)成立。两家公司的经营范围也完全一样。同楼层的另一办公室里,有一家医美诊所,也属于嘉慷公司。南都记者4月27日看到,这家诊所门口贴上了长宁区卫健委落款4月23日的谈话通知书。

通知书显示,因该诊所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请该单位于4月25日到长宁区卫健委监督所医师执业监督科作询问调查。玻璃门上还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公司团建,暂停营业”。

从嘉慷与博慷公司近年发布的招聘信息看来,他们在寻找有NK细胞培养经验的实验室研究员、有免疫细胞和干细胞培养经验的细胞培养技术员、临床研究员以及能“主导免疫细胞临床研究方案的实施与管理”的首席技术官。

一名国内顶尖高校医学院的免疫学研究者向南都记者介绍,国内细胞免疫治疗的临床应用始终是一个灰色地带,从未获得药监部门正式批准,只能作为临床研究进行。“现在国家卫健委批准的作为临床试验基地的医院,一般都是比较大型的医院。”

南都记者查询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药品临床试验机构名单,其中有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至于给患者马进仓提供NK细胞免疫“治疗”的机构,嘉慷公司或博慷公司,在名单中并未能检索到任何记录。

工商信息显示,这两家公司的经营范围是“生物科技技术领域内的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咨询、技术服务;销售医疗器械一类、二类,机械设备,仪器仪表,橡塑制品,玻璃制品”。

提及徐以兵的可靠之后,在电话录音中,陆巍向家属举了几个例子:“他另外一个病人就是你们今天可能会碰到的,叫陈XX的,还有陈XX,他们两个人都是用了的,但陈XX(前者)效果比较好。今天你们住院就在隔壁的,还有一个叫什么,反正他是效果比较好的,用到肿瘤都消失了。但是我不能说每个人都有这种,这种是奇迹了……但是我觉得你一开始(要)努力一点。”

在4月18日引发关注后删除的长文中,张煜抨击陆巍涉诱导治疗,“告诉患者和家属会有很好效果,使得他们借钱去进行这种治疗,最终人财两空。”

上述免疫学研究者向南都记者表示,对晚期胃癌肝转移患者马进仓而言,使用NK细胞疗法能够治愈或缓解的可能性极小,“应该在有证据指向NK细胞疗法对患者的癌症可能有效的情况下才考虑。”

陆巍向媒体表示,自己与徐以兵在校友聚会上认识,对于如何成了股东,他坚称“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自己与徐交流过科学研究,2014年曾给徐转账共2万元,“根据回忆是当时讨论的是共同开展科研合作”。

对于“诱导”的指控,陆巍解释称,马家患者和家属是从同病房的胰腺癌病人中获悉NK疗法,再向他咨询,他并未主动推荐这一疗法。患者马小玲的儿子支持了这一说法,称感激陆巍诊治期间对其母亲的关心,表示并不理解马荣的质疑。

有媒体近日报道称,上述陈姓患者确有其人,其表示的确向马家姐弟的家属提起过NK疗法。近日,南都记者多次通过电话和短信联系该名患者,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马荣向南都记者表示,这通电话录音产生的时候,父亲马进仓是向往NK疗法的,但整个家庭相当于断绝了经济来源。已经辞职的她不止一次向陆巍提起过家里的经济负担,请求尽量走医保,陆巍表示会尽力帮助。

录音里,紧接着取得疗效的例子,陆巍开始谈起NK治疗的花销。“当时可能在单位里边我也可能没有跟你讲那么清楚,人家那个治疗五六万一次的,然后因为陈XX(此前提到的患者)他是跟那个人是认识的……跟他哥是高中同学,他一直在用……一开始可能三万,后面他就给他打个折打到两万五了。”

家属并未接话,电话那端继续说道:“但是因为我想你们经济一般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所以我跟那个浙大教授,就是美国回来那个人,跟他们的老板……我跟他讲,我说如果把你们这两个人治疗好了,我觉得心里能够比较开心……所以也希望他支持一把,可以给你最便宜的价格给你用。”

这个价格是3万。马荣提供的发票显示,2020年8月至9月,他们先后3次向嘉慷公司支付共计约7.5万元(最后一次因该公司给患者姐弟提供“打五针送一针”的“折扣”,花费减半)。她向南都记者表示,父亲第一次接受NK治疗后,她变卖了自己结婚的首饰,再到后来,为支撑治疗家里不得不卖了车。2020年12月父亲去世时,家中负债累累。

录音中,对话继续,陆巍把患者的自身免疫细胞比作“警察”,把肿瘤比作“坏人”,“警察”不足的时候要借助价格“比较贵”的“雇佣兵”的力量,也就是NK细胞。

相关研究显示,NK(natural killer)细胞对多种类型肿瘤均具有细胞毒性作用。NK细胞过继性免疫疗法通过向肿瘤患者回输经体外诱导培养的NK细胞,使其在机体中发挥直接或间接杀伤肿瘤细胞的作用。输注可分为自体和异体NK细胞两种,前者采集患者自身的外周血细胞,后者采集的则是患者亲属或者其他人的外周血细胞。

在陆巍讲解的期间,家属偶尔应和“理解了”“对对对”。后来马荣向南都记者表示,自己之所以要录音就是因为听不太懂,当时想着事后能够回听医生的讲解。

上述免疫学研究者向南都记者介绍,在临床试验申请的过程当中,不仅要有前期的研究报告,在伦理层面,还要提供临床试验的方案、患者权利保障的文件如知情同意书,要回答如何保护患者的信息、一旦出现风险如何处理(包括保险)等问题。

项目到了作为临床试验基地的医院,还要经过医院的伦理委员会、专家委员会的论证、审批,获得相应的批件,最后由临床研究基地的医院院长或领导机构确定,才能够进行临床试验。

据马荣回忆,家人在联系上嘉慷公司的人员后,到公司所在地参观过。里面有一间实验室,当时还让家属穿上无菌服进实验室参观。在她母亲当时传回来的视频里,给患者输液的房间里放着几张沙发,还有一张床。拿到的宣传资料里,列举了六个成功案例,称未发现任何与NK细胞回输相关的副作用。

在录音的最后部分,陆巍说:“我们就是想着能把你治疗好,奔着这个目标去的。”“因为你这个实在太困难了,我们还是一开始就努力一点,好吧?”马荣说行,要再商量一下。陆巍又说,去找那个公司谈的时候,不要提他,家属自己去还价。

马荣显得还有点不明就里:“就是那个卖药的是吧?”陆巍纠正说:“不是卖药,那个输细胞的,NK细胞的。”

马荣问:“行,我们是咋联系这个人?”陆巍表示,会把地址和经理的电话发给他们。

这段此时还算良好的医患关系在日后彻底破裂。据马荣回忆,后续有关父亲治疗方案的更换与NK细胞免疫治疗的效果,她与陆巍之间还有过几次并不愉快的对话。她一直在微博记录着父亲的治疗过程,有网友私信建议她去看知乎上张煜医生的科普,2020年10月,她看完后私信了张煜,发去了父亲的病例材料等,包括一张手写治疗方案,这张方案后来引发了是否超适应症用药的争论。

马荣向南都记者回忆,张煜看到方案后,征求她的同意把他们家的经历写进文章,于是,患者马进仓的经历在他身后掀起了波澜。

2021年4月2日,张煜在知乎发表动态,点名陆巍,质疑他“蓄意诱骗的治疗”使有的患者生存期明显缩短,家属花费了常规治疗10倍以上。

4月18日,张煜发表长文《写给我挚爱的国家和众多的肿瘤患者及家属——请与我一起呼吁,请求国家早日设立医疗红线,遏制肿瘤治疗中的不良医疗行为》,再次以马进仓一家的经历举例。当天,张煜发帖表示“无法承担压力和可能带来的后果”,自行删除上述文章,舆论一片哗然。

4月20日,新华社发文《谁在逼“张煜医生”删帖?》,连续发问“监督医疗公平的声音为何会受到压制和束缚?乱象背后的既得利益集团能否打破?未来如何让公平正义的守护者敢于发声?”

上述有进行肿瘤细胞免疫治疗经验的研究者向南都记者表示,国内的肿瘤临床试验治疗还有其他乱象,比如说参加某一个抗体的临床试验必须使用指定的测序机构;入组参加某一种抗癌药的治疗或是某种免疫治疗,必须要到指定的医院住院。相比之下,直接收费,其实是比较公开大胆的做法。

中国医药生物技术协会秘书长吴朝晖则向南都记者表示,2016年的魏则西事件后,国内的免疫细胞疗法的研究得到了一定规范,但也存在个别未经批准应用的情况。为进一步规范这一领域,国家卫健委2019年发布《体细胞治疗临床研究和转化应用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但该文件目前并未正式出台。

一名了解体细胞监管政策的官员向南都记者透露,在细胞免疫治疗的监管领域,国务院即将出台《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转化应用管理条例》,该文件是体细胞监管的上位文件。

吴朝晖表示,现在国内很多有关NK细胞免疫疗法的研究在进行,主要针对肿瘤治疗,目前认为的确有较好的前景。如果生物医学新技术应用的条例能够出台,可能会对细胞免疫治疗提出明确的定性和分类,解决“是技术还是药品“的争论,划分清楚药监局与卫生行政部门的管理范围。

作为患者家属,提及目前的诉求,马荣向南都记者表示,她站出来提出质疑,其实自己也感到难过:这一举动是不是会令一些尽职的医生不得不面对更多来自患者的怀疑?“让所有的医生来背这个锅,我觉得太不公平了,现在就应该把这个事情调查清楚”,不冤枉也不放过。

4月27日,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局长焦雅辉在发布会上回应,针对北医三院医生反映的问题,国家卫健委高度重视,对其中涉及的青海患者的诊疗过程,请国家癌症中心专家进行同行评议,认为治疗原则基本上符合规范。

焦雅辉表示,2020年,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审议通过了《关于进一步规范医疗行为促进合理医疗检查的指导意见》。今年,将在行业内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其中,肿瘤规范化诊疗是一个重点领域。

在本次事件中,有关治疗过程中的基因测序和NK细胞治疗背后是否有不当利益交换,焦雅辉表示,已请上海市卫健委进行调查,结果尚未出来。一旦发现违规现象,绝不护短,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作者 admin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